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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文林:想起母亲泪流满面
2019-06-11 17:34:00 来源:本站 浏览:125

想起母亲泪流满面

纪文林

2018年1月29日中午13时13分。

因突发脑梗塞昏迷不醒偏瘫,在与病魔顽强抗争了九个月零二天后,我亲爱的母亲王菊英撒手人寰。

接到噩耗,我火速从单位直奔医院。

踏进病房,亲人们个个表情凝重,忙着整理母亲的衣物和病房留下的杂物。

母亲老衣已经穿好,直挺挺躺在病床上,亲人为她脸上蒙上了一块白方巾。

我“扑通”一声跪地扑向母亲的床头,紧紧握住母亲尚有余温肿胀的手瞬间失去理智:“娘啊,您睁睁眼,你儿来了!”

“娘,您真地撂下我们不管了吗?你说还要给重孙桃子一起过周岁,还说要……”

我伤心欲绝。“这里是医院,不是家。”医生和家人劝说我。

“母亲经历了数月的各种治疗折磨,她现在需要安息。”大哥说。

我和玉琴姐、拴林、乃儒兄、妻子小心翼翼地将母亲遗体抬进医院派来的救护车上。

母亲安详地躺在车内医用床上,任凭车辆如何颠簸摇晃,她已无法感受到了。

车窗外,寒气逼人,瑟瑟寒风卷起漫天雪花在田野中的飞舞。

这十几年来,母亲一直随我奔波在故乡与城市之间。每次回故乡,她都显得异常兴奋,坐在车上与我们拉家常,问东问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然而,这次故乡行她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而回,怎能不让人肝肠寸断!

车轮声、亲人们的哭泣声和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雪声,将这个特别的下午装扮得异常凄凉清冷。



网络图片

母亲一生命运坎坷。她生在县城,自小受到家人的宠爱。16岁嫁给了比自己大13岁的父亲,自从结婚进入纪家大门,遭受了封建礼教婆婆的责备与虐待。平时,她忍气吞声少言寡语,凭借勤劳善良支撑维持这个家。父亲长年在西安蓝田一带做生意很少回家,二叔让国民党拉去当壮丁杳无音信,几个姑姑远嫁他乡也生活清贫。母亲白天在地里劳动,晚上点灯熬油织布纺线干不完的家务活。

1956年,国家私有制改造,公私合营,母亲叫回父亲,主动把父亲做生意购买下的上百亩土地自愿捐给了生产队。

1958年,人民公社大跃进运动,母亲吃苦耐劳,干练的做事风格很快赢得公社驻村干部的赞扬赏识。这年,她当上了大队妇女主任兼生产小队队长。大炼钢铁运动一开始,母亲把家里的所有铁器带头上交。农业合作化开始,母亲带头把家里唯一的一头黄牛送给了生产队。母亲自当上不拿工资的“泥腿干部”,她几乎把身心扑在建设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上。

五十年代末和六十年代初,中国农村遭遇罕见的三年自然灾害,地里寸草不生,农村人饥寒交迫。我的家乡地处关中平原的西府大地,人民群众自然未能摆脱贫困之苦,家家烟筒不冒烟,户户粮仓空如袭。

1968年,父亲感觉身体不适,一吃东西就吐,到医院一查,结论让全家人惊恐万状——父亲食道癌已到晚期。这一年父亲48岁,母亲36岁,正是人生精力充沛之年华。母亲抱着父亲痛哭,我和哥哥惊恐万分,不知所措。省城工作的父亲外甥、表兄长海哥从西安赶回把父亲接到西安就诊。后来母亲给我讲,那年西安很乱,|“造反派”持枪武斗,能感觉子弹从耳边穿过,高音喇叭反复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曲,游行队伍口号声不断,街头行人不知天下到底发生什么?



父亲在西安中心医院经过手术治疗三个月后还是走了,年轻的母亲成了寡妇,带着年幼的我们兄弟两个艰难生活。父亲临终时,嘱咐母亲一定要把他埋在自家地里,他今后要给我们娘儿仨种庄稼收庄稼做伴鼓劲。

七十年代,全国农业学大寨如火如荼展开,母亲带领村上“铁姑娘战斗班”奔赴距家三十公里处的凤翔姚家沟水库工地劳动。饿了啃口干馍,渴了喝口水库里的水,直到二个月工程完工,母亲身体又黑又瘦几乎变了形,回到家里后大病了一场。

母亲身体一直健康硬朗。73岁那年,我们带她去医院做了白内障手术,此后多年,她很少迈进医院大门。临去逝的前一年冬季,我看她喘得厉害,逼着她住进医院休养检查,可她只住了两天就心急了,整天嚷嚷着要出院。母亲说:“我好着呢,不要再花冤枉钱了。”大哥拴林给我说,母亲在病房待不住,吃完药打完针老是走出病房在楼道走来走去。

80岁那年,我在老家给母亲隆重地过了个大寿,亲朋好友来了满院。那天,她老人家开心极了,见人一一握手致谢,脸上挂满笑容。

80岁生日过完不久,母亲偶尔会偏头疼,她常常是吃些止痛药了事,而她的哮喘病在冬天会越来越重,到了春夏就会好转。真正让母亲烦心的事,是她的腿疾越来越重。

一天,母亲一大早就上街给家里买菜,走着走着,只听关节“咯噔”一声,人整个倒地,幸亏几位路过的好心人急忙搀扶送她回到家中,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当晚,我从单位回家听说了这事,立即翻箱倒柜找出多年前我去泰山旅游时给她买的枣木拐杖。母亲开始不太用,觉得柱上让人笑话,慢慢地,走路就离不开它了。母亲柱上拐,杖忍着腿疼仍要每天赶早去市场买菜买零食,她心里整天考虑我们回家能及时吃上可口的饭菜,我成了母亲晚年最大的牵挂。

母亲进城认识的大都是底层劳动者,比如卖菜的、修自行车的、看大门的,而且有许多人还成了她的好朋友。

有一年深秋雨后的一天下午,我回到家,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妪坐在客厅沙发上吃饭,我好生纳闷,心想莫非母亲把收破烂的叫家里来了?农妇模样的老婆婆见我进来,马上放下筷子面带窘态,她朝我不自然地点头微笑,“我是石坝河村上的,天天在市场卖菜认识了你妈这个大善人,她今天帮我卖完剩下的菜看是雨天,把我叫家里来歇歇脚,还亲手给我做饭,太感谢你们城里人能瞧得起我这个乡下人。”老婆婆给我解释道。母亲怕我嗔怪,从餐桌拿过一块热红薯递给我说:“这个老姨很可怜,老伴死得早,儿子是个瘸子,一人在菜地里干活卖菜,养家糊口不容易!”

老婆婆走后,我嗔怪母亲说:“你一辈子心善,陌生人怎么能随便带进家?万一遇上坏人把咱家东西偷走咋办?”母亲说:“不会的,天下哪有这么多坏人。这么大年纪起早贪黑种菜卖菜咋会成坏人?”其实,母亲来城里也遭遇过不少上当受骗的事,比如:在市场上买东西让人将假币兑换给她;卖膏药的看她腿疼用花言巧语让她花上百元买几盒神贴,结果拿回家我们一看全是假药,几元钱都不值。母亲遭遇多回上当,承认自己文化少,了解时下社会不多,但她始终坚信如今世上好人多,坏人少的大道理。

母亲乐于助人在农村老家是出了名的。平时,除了忙公社、大队公务和下地劳动外,就是走村串户了解村风户情,寻着给人管闲事帮忙。谁家老人殁了,她总是第一时间赶到帮助洗身子穿衣化妆;谁家娃娃订婚结婚她帮说彩礼,协调商量嫁娶事宜,如此等等,农村的琐事难事一大堆,一提一串子 ,母亲总能化解处理好。逢年过节,母亲尽能力将农村最好的饭——臊子面,一碗一碗端上盘子给村上年纪大的老人和病患者吃。臊子面是关中西府农村流传千年的美食,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人家能在节日里改善伙食吃上臊子面,那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每到改善伙食,母亲先将顶好的臊子面端给别人,到最后我们兄弟吃饱了,她才囫囵吞枣吃几口了事。母亲在乡下具有亲和力,到了城市,也经历了由最初的孤寂到后来与家属院街坊邻里成了无话不说和睦相处的过程。当然,这与母亲对人的热情好客不无关系。母亲每从老家返城,她都要从农村老家带来不少乡下新鲜土特产,第一时间送给街坊四邻,将亲手做的锅盔、面皮、农家醋、槐花饭,送给大伙儿品尝。



母亲住的家属院,门卫换了几茬子,每个人走时都要到家拜访母亲。我们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泪眼朦胧的母亲紧握门卫老张、老李的手欲言又止,对方也红了眼圈,连声致谢。临出门这些老门卫叮咛母亲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祝愿她多福多寿。每每看到此情此景,我心里明白,母亲把这些下苦人当成亲人,家里有好吃的好用的东西就会送给他们分享,门卫见母亲来到门口,也会主动端凳子让座递水。人世间的关爱是相互的,靠的是日积月累。

母亲交往最多的莫过于住地一对修自行车配钥匙的千阳农民夫妇。母亲每次上街路过这个摊点,都要歇脚拉家常,后来交往多了好像亲戚一样亲。这位老实巴交少言寡语的中年男人姓李,大家都喊他李师傅,逢年过节总要带妻儿来母亲处串门。当然,这个李师傅打听到母亲这个小儿在交警队当个小官,自然找我办了不少琐事。我给母亲说今后不要揽闲事,管闲事了,她却说:“不违规不违法,能办的,帮帮这些在城里没活动能力的人是对的。”

母亲的节俭品德伴随她一生,经常教育我们要勤俭持家。她说,她经历过旧社会,见过“饿死鬼”,现在日子好了,坚决不要大手大脚搞浪费。现在,我们大都成家立业了,赶上党的好政策,各自日子过得还不错,这样一来,难眠养成生活上大手大脚的习惯。母亲为此常常与我闹得不开心。她天天逛农贸市场,每次回来要提一堆水果蔬菜副食品。各种大小不同颜色各异的塑料袋子,母亲会叠平正攒下,久而久之,门后边的塑料袋子就会积攒一大堆,而且还有各种饮料瓶瓶罐罐、纸盒子等等。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会厉害母亲:“这些都是垃圾,你攒下有啥用?”有时一气愤,我会一脚把这些东西踢得满地飞。此时,母亲就坐在沙发上不再言语,委屈得直抹泪,并解释说:“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回收站变点钱补贴家用有啥错的。”过后,我又感觉自己对辛苦一生的母亲大发雷霆太不应该。



母亲身上穿的咖啡色羽绒棉袄穿了多年,衣服拉链都换了几回,内衬都破了几个洞,她缝缝又穿,穿穿又缝。为此,妻子专门买了件质量好时尚的羽绒棉袄,她总是放在柜子里舍不得穿,说过节走亲戚穿上体面。有一天,我趁母亲不在家,悄悄将这件又破又旧的棉袄扔进了大院的垃圾箱。结果我前脚出门,母亲后脚到垃圾箱处又将衣服拣回。1990年我去北京王府井,花一百多元给母亲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她非常珍惜,洗衣做饭都要卸下放在一边怕磕怕淋水,这块手表,一直伴随母亲生命终止。

近年来,母亲年事太高,到了风烛残年,再也看不到当年刚强的影子了。三、四里地的菜市场她时常走走停停歇歇,往往累得大汗淋漓,衣服都从里到外湿透了。母亲说过,她这个人一生艰苦劳动惯了,只要有口气,绝不趴下靠别人养活。

爱不逾期,孝别等待。小时候,父母陪我们捉迷藏,长大了,我们不能跟父母“捉迷藏”。羔羊尚知跪乳,乌鸦亦求反哺。有句哲言说得好,人生有三个刻不容缓,即:“孝敬父母刻不容缓;教育子女刻不容缓;善待自己刻不容缓。”母亲过了73岁,跨过了80岁,母亲已经是我们家族的高龄老人。高龄就意味着危龄。我们决定一定要让母亲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出去走走,多看看祖国的锦绣河山,风景名胜。

母亲起初不愿意跟我们旅行,她的心病主要怕花钱。我善意地骗母亲说,你八十多了,有寿星证景区都是免费的,就这样,她跟我们出行了。多年前,母亲随我们到过北京、开封、洛阳,成都,这几年一直在周边的银川、平凉和省内景点旅游,每到一处,母亲都兴致勃勃。

母亲对延安印象很深。2015年国庆假日,我开车带母亲去了趟延安。母亲说,她年轻时候最爱唱《东方红》《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那时候,她亲自挂帅,组织大队上的女青年排练秧歌《大生产运动》,在县上还获了大奖。母亲一生热爱共产党,最爱伟大领袖毛主席。1976年,毛主席去世,她眼泪都几乎哭干了。毛主席战斗生活过的革命圣地延安是母亲一生向往的地方。那年,母亲来到延河桥边、宝塔山下深深三鞠躬,母亲在杨家岭、枣园毛主席住过的窑洞门前,驻足祈祷,热泪盈眶,久久不愿离去。回家途中,母亲对我们说:“毛主席是我们的大救星、大恩人,我们祖祖辈辈不能忘记他!”

母亲识字不多,但一生精明,可谓是“吕端大事不糊涂”。这么多年她随我们旅游,对着摄像机镜头最爱讲的话就是:“社会主义好,新中国好!”母亲到寺庙观台烧香,一直祝愿的就是天下太平。母亲求佛问道,但她一辈子不皈依,没有记下多少佛经梵文,每逢从名山大川下山归途,嘴里最爱讲的话就是“回呀走的快,回家把福带。”母亲的孙子辈和曾孙一听母亲老念这段话就忍不住“扑哧”大笑,惹得车内笑语喧哗。

2017年清明小长假如期到来,我和妻子商量来商量去到底陪母亲到哪里转转好?小长假是2、3、4号,我们最后选定陪母亲去趟与宝鸡相邻的天水走走。母亲和拴林兄不大愿意去,担心她的身体吃不消,但我执意带母亲走走。我平时工作太忙,只有假日才能全身心陪陪母亲,觉得清明踏春要比整日宅在家里好得多。就这样,母亲硬让我们搀扶到车上。一路上老人家心情很好,我们一同上了趟麦积山,游览了伏羲庙。第二天驱车赶回老家。下车后,母亲不顾一路风尘,手柱拐杖急急忙忙去看她的老伙伴。在老屋北大门口,母亲遇见了邻居秀荣嫂、聪芳姨等人,她给大家介绍天水的风景和饮食,向多日不见的乡亲们问寒问暖,不时引得大伙开怀大笑。这一瞬间,我当时用手机拍下,未料这张照片成了母亲健在时留在人世间最后一张让人回味不尽的珍贵影像。



2017年4月5日11时40分,我忙了一上午正准备去单位食堂吃饭,妻子火急打来电话说:“文林,赶快回家,咱娘倒地不省人事了!”

我心急如焚加大车油门,飞也似地朝回赶,脑际间幻觉似地浮现出种种可怕的画面。

母亲被120救护车送进了宝鸡市中心医院。

母亲躺在医院急救室床上,双眸紧闭,呼吸急促,我轻轻贴在母亲耳旁叫道:“娘,我来了,你醒醒。”母亲丝毫没有反应。心电图、血压检查等检查指标均异常,CT扫描显示:母亲右大脑血管堵塞面积已达65%以上。神经内科李主任把我叫到一边说:“你妈是急性脑卒中,已导致失语、偏瘫,目前出现高烧、脑水肿,仍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家属要做好各种思想准备。”我脑子一片空白,握着李主任的手托付到:“你们一定要全力救救我母亲,尽一切力量,一定——”

经过医院全力抢救,第二天上午,昏睡一夜的母亲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到家人围在身边难过的哭了,她试图坐起但失败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偏瘫,我们叫她,她吃力地抬起左胳膊摆手示意。我突然感到悲从心来,娘昨天还好好的,回到老家也谈笑风生,今天咋就成了这样?

医生和护士劝家属不要来这么多人探望,老人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病人需要安静,更要防止病毒交叉感染。



一周后,母亲从抢救监护室移至普通病房。母亲生命暂时脱离了危险。接着,按找医生的说法,就是打针吃药康复治疗,看能否有奇迹出现。脑梗塞导致母亲身体部分机能丧失,不会言语,吃喝拉撒不能自理,这对于一辈子爱干净好面子讲尊严的母亲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打击。母亲一辈子未生过大病,这次突如其来的疾病犹如一场防不胜防的大地震,对她本人和我们的家庭带来了极大灾难。

经过医生的精心治疗和家人的细心护理,一月后,母亲渐渐有了精神。她能向来医院看她的亲朋好友露出笑脸并挥手致意。见到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查房就诊,她竭尽全力积极配合并笑脸相送。我贴近母亲耳边说:“娘啊,你一定要坚强,我们一定要治好您的病,让您站起像往常一样上街散步,跟庙会看戏。”母亲像个小孩,顺从地给我点头示意。但过后不久,她又摇摇头,哀声叹气起来,她心里清楚,这次得的病,恐怕一时半载好转不了。

有一天晚上,已经23时多,在医院陪护的拴林兄打来电话说,母亲病情出现了危险,让我和妻子尽快感到医院。披衣下床,我和妻子火速直奔医院。医生、护士正给母亲进行紧急抢救,看到病房床头上的监护仪,我立刻不安起来,监护仪显示:舒张压120,收缩压190;血氧饱和度50—60;心跳140/分—150/分次。值班陈医生检查后说:“老人气管深处遇痰堵,如果不立即启用气管镜导吸就要手术切气管,否则,老人会因为窒息身亡。”陈医生接着说:“老人本身患有甲状腺脖道狭窄,气管镜管子下气道一旦堵死气流,老人也会有瞬间危险,这项救治措施必须家属签字,万一发生意外,家属要承担责任。”

我和拴林兄、妻子面面相觑,危难当头,我们迅速商量后决定:即使母亲不幸离去也要让她浑全地去世,坚决不做气管切口手术,并同意医院启用气管镜吸痰救治。

因呼吸困难,病榻上的母亲血氧饱和度严重不足,出现严重的昏迷状态,胸部剧烈起伏,左手不停抓鼻孔里的氧气管和鼻饲管。母亲肯定难受极了,痛苦极了,她想拔掉身上的各种管子,不治了!我同妻子及拴林兄帮医生撬开母亲的嘴唇,陈医生和护士迅速将气管镜下到母亲气管深处吸氮,刹那间,黄色、灰白色团状粘稠痰液顺着软塑管流进玻璃大瓶。经过积极抢救,一会儿功夫,母亲各项监测指标恢复正常,脸色憋得通红,听得见她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声。时间已是凌晨,窗外月亮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医院静谧的楼顶、草坪、树冠上。在滴嗒滴嗒的输液吊瓶声中,病房中的母亲又安静地睡了。



母亲的病情时好时坏。我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赶到医院看望母亲,然后急速赶路上班。在这段日子里,我本身的神经衰弱失眠症越来越重了。一到夜晚躺在床上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手机充足电放在枕边,时刻担心不祥的电话信息从医院传来。

病魔把母亲击垮了,也把我们全家打垮了。我日夜幻想着母亲啥时候能像往日一样站在家门口等我下班;多么希望母亲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端到我面前叮咛我趁热吃;多么希望母亲拉着孙子孙女的手问东问西,问寒问暖,笑声朗朗。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几乎全部成了回忆。

母亲出院后,按照医院标准,我在家里精心给她布置了一间特护房。母亲睡的是医疗专用升降床,身子底下铺的是防褥疮气垫。母亲的制氧机24小时开启,血氧饱和度监测器紧扣食指实时显示。吸痰机、呼吸机、血压仪、温度计应备全备,像个小医院似的。期间,除过雇用医院钟点护工,母亲全由表姐玉琴、乖侠和拴林、乃儒兄、林绪弟等人昼夜守护伺候,妻子忙内忙外,开车取药、接医生、送饭,整日奔波在家与医院的两点一线上,其他亲人有空就来帮忙,护理不分先后里外。面对突如其来的大灾大难,亲人和朋友团结一心救助母亲,没人喊苦喊累。最可贵的是为了照顾好老母亲,拴林、乃儒兄和妻子还学会了专业护士干的活:翻身敲背,做雾化,插尿管,鼻饲管推食送药,冲洗膀胱,更换尿管,吸痰清理口腔,换尿布,量血压,测体温,如此等等。他们时时刻刻重复着这些工作,没有半点怨言。现在想来,亲人们的大孝精神,全缘于母亲健康时的大恩大德和对亲朋子女的无私奉献。

母亲的大病牵动着众多亲朋友邻的心。她在乡下的老伙伴搭车来市上看望,她在城里认识的卖菜老人、修自行车的师傅、看大门擦鞋的,听到她的不幸,纷纷来医院或到家里看望。这一幕幕,让我心存敬意,难以忘怀。

之后的半年时间里,母亲换了二、三个医院,我们千方百计聘请了不少名医为她把脉治病,但病情依然越来越重,真应了民间“病人怕久”之说。

偏瘫久卧和亲人善意的流食喂养,导致母亲患上了吸入性肺炎,且越来越重,加之压迫性褥疮多处溃烂,流脓感染,屁股上的褥疮变成像小孩拳头大的深洞。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人不忍细看,每遇护士清洗伤口敷药膏,我们都揪心地背过身去,不忍细看,而母亲却咬紧牙关从不吱声。

时间到了9月初,母亲再次转院到宝鸡陆军第三医院。呼吸科闫主任是呼吸病学方面是远近闻名的专家,为了稳妥有效治疗母亲的病,他帮我们请来了西安第四军医大学的吴教授亲自会诊。母亲的病到了这步田地,闫主任说无非是消炎祛痰补给营养,以严防肺部积水多发感染。闫主任要求护士给母亲戴上了医用呼吸机。在呼吸机面罩下,母亲脸颊被挤压变了形,我们能想像得到,在身体布满各种医用塑料导管的情况下,意识尚还清楚的母亲的艰难痛苦和挣扎。母亲被动地在医院接受治疗挽救生命,其实也是亲人花钱让她受罪,好似将母亲“五花大绑”送上了刑场。然而人生到此,做儿女的谁不愿让亲人在世界上能多活些日子,谁不希望让母亲的病有奇迹出现?!



母亲的生日是每年农历十一月初十。自70岁以后,我们每年都张罗着,或在老家或在城里,要请来至亲给母亲贺寿。十几年了,年年没有耽误过。我们认为,给年迈的父母过寿不仅仅为了体现孝道,主要是通过团圆和祝福让老人开心快乐地忘记年龄,幸福开心地活着。

2016年12月6日,是母亲临去世前的最后一个寿庆,地点选在朋友刘建平的山庄饭店,虽然只有两桌酒席,但寿宴过得热闹吉庆。建平叫来一个自乐班,当场为母亲和大伙助兴演唱了几段秦腔戏,孙子辈轮留给母亲跪地磕头,母亲便掏出兜里的零花钱发红包。那天母亲很开心,她用筷子将长寿面挑得老高老高,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引得晚辈不停用相机和手机拍照。可惜,这场热闹隆重的贺庆成了母亲生命里最开心的一场寿宴。

2017年农历十一月初十,母亲生命已垂危。全家上下笼罩在悲凄忙乱的氛围之中。我和大哥妻子女儿商量乘母亲气息尚存,生命没有终结,再给母亲组织亲人庆贺一下她85岁生日。

寿宴选在母亲住地马路对面的“于记海鲜”酒店。老家的亲人和市上亲朋都提早赶了过来。一大早,妻子和玉琴姐,拴林和乃儒兄将病床上昏睡的母亲叫醒,换上喜庆的红色印花上衣,打开录音机反复播放生日歌。拴林哥贴在母亲耳边大声说:“娘,今天给你过85大寿呀,你睁睁眼看看大家。”母亲慢慢睁开眼脸,露出了一丝丝笑容。亲人们轮流到母亲卧室病床前看望,母亲嘴里还能:“嗯……嗯……嘟……嘟……”地应答着。

中午寿宴席中央,大大的“寿”字下的位子空着,是留给病床上母亲的。酒店服务员为了体现热闹气氛还布置了彩带气球,她们当然不知道今天寿宴背后的辛酸故事。没有母亲的寿宴怎能不令我们心酸和悲伤?为了不冷场,在寿宴仪式中,我夹杂了一个节目,特意请来宝鸡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马铭为大家朗诵了母亲健康时我写的一篇散文——《母亲是一本读不完的书》,马铭声音浑厚,抑扬顿挫,在低缓的音乐伴奏声中朗诵得情真意切,在场的亲朋不时地落泪唏嘘。

坐在台下的我早已泪眼朦胧。这篇文章中,我写到多次梦见母亲殁了,但母亲从来都是精神的。人说梦是相反的,梦见亲人去世是给亲人增寿,但现实是噩梦真的要上演了。

我进城工作30多年,母亲对我的爱是多方面多角度的。其中有三件事尤为让我记忆深刻,那就是母亲纳的鞋垫子,母亲酿的农家醋,母亲碾的红辣椒面儿。关中西府农村饮食以面食为主,顿顿吃饭离不开醋和辣子。母亲亲手做的农家醋纯粮食酿造,民间传统工艺,由采麯捂麯到配料、和料、翻料手工分寸得当,由发酵到淋醋既辛苦又神秘,淋制时分算计很准。

记忆中,母亲做的醋黑红清亮,像菜籽油似的,喝到嘴里醇香爽口。每到醋淋完了,母亲还从醋糟沉淀提取中,给我们做醋糟粉吃。她知道我爱吃醋粉,如果农村淋醋日子农活也忙,一时半会来不了城里,她就让人及时将蒸好的醋粉捎来。她知道给别人添了麻烦,就说:“我儿爱吃醋粉皮子。”母亲做的醋和醋粉皮子伴随了我大半生,让我真正体会到了“妈妈的味道”的真正内涵。

西府农村种辣椒很普遍。经济收入固然是农民的主要选择,但炒青辣子夹馍、油泼辣子干拌面可谓是舌尖上的关中西府美食。母亲每年都要从乡下给我带青辣椒和红辣椒粉。尽管这些东西城里市场比比皆是,可母亲执意年年给我要从乡下拿,她是选好上乘的鲜辣椒晒干放在锅里滴些油焙干,再放石碾盘碾细,母亲说,地道辣椒味道好。她就是靠这种方式来表达一个农村母亲对子女们的拳拳爱心。

母亲走后,我在整理她的衣柜时,角落中母亲多年为我手工纳制的鞋垫有百十双之多。这些鞋垫纯棉布质地,针角细密,图案精美,刺绣讲究。现在回想,母亲在城里跟我这么多年,虽然年老体弱,不能像年轻时为公家为社员群众做贡献,可在城里,她趁儿女上班,自己孤寂无聊之时戴上老花镜,拿起了多年丢弃的女红一针一线忙个不停。她虽文化程度不高,可凭借自己的手艺,描绘出了对子女无私的爱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寿高去世,在我们老家被喻为喜丧。母亲去世后,按照关中农村习俗要在家里置放放七天。也许是母亲的大德旺感动了上苍,母亲的远行的那些天,天空阴沉,寒风凛冽,村前屋后田野披上了一层白白的雪被。

2018年2月3日下午3时30分,母亲王菊英追悼会在故乡北郭村纪家拐小队老宅大门前举行。

追悼会由村上和我们家族筹办。在黑纱包裹下,母亲的遗像悬挂在追悼会中央幕布上,周围花圈簇拥,像片中的母亲依然笑容灿烂,仿佛还活在人间。

村委会郭主任宣读母亲的悼词。郭主任语气低沉,声音略带沙哑。我跪在一片披麻戴孝的孝子队伍中,听着村上领导对母亲的追忆和简评:“我们的老主任、老队长王菊英同志,几十年没有伸手向组织要过什么待遇,即使自然灾害那几年,国家发放的救济粮她从来是先别人后自己,没有多拿一颗一粒……”

母亲生前给我讲过我过满月的事。她说,满月那天,家里仅有的麦面粉是外婆趴在地里一粒一粒拣回攒下的,磨下麦粉连皮带肉最多能够三四口人吃,听着亲戚敲大门,父亲闷头抽烟不吱声,无奈之下将大门紧紧关住,任凭亲戚敲门都没敢开。



郭主任讲完已泪流满面,向母亲遗像和棺柩三鞠躬。我踉踉跄跄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全场的父老乡亲鞠躬致谢,颤颤微微从衣兜内掏出准备好的稿子:“泪语涕涟忆慈爱,长歌当哭祭母亲。母亲大人,您放心走吧,您的晚辈一定会化悲痛为力量,牢记您生前谆谆教诲,传承您勤俭节约、热爱劳动、无私奉献、乐于助人的好品德,传承好村风、家风,干好事业,振兴家乡!”

我几度哽咽,语不成句,我听到人群中传来一片“呜——呜——”的哭泣声,我的双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母亲入殓前的那个晚上,我在灵柩内母亲身旁放上了那块伴随她二十多年的“上海”牌手表;放上了那部她日夜接听家人电话的手机;放上了一对她生前爱戴的耳环;放了一台收音机,一把拐杖;最后放了一条新手巾。

母亲即将盖棺,我将她生前最疼爱的孙女青青、彤彤,孙子辉辉等人拉近嘱咐说:“再看看奶奶一眼吧,人间今后就没有了整天牵挂你们的可亲可爱奶奶了!”我话音未落,晚辈们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我腿一软跪倒在母亲的灵柩旁,用手猛击棺材:“娘啊,儿永远没有了您,今后谁来操心你儿呀!”

翌日凌晨,天刚麻麻亮,穿白戴孝的儿女贤孙、家门亲人和母亲生前好友列队簇拥着母亲的灵柩,护送母亲到村西头的上塄坟地下葬。现场哀乐嘶鸣,哭声阵阵,冥币飞舞,香火弥漫。

至此,母亲彻底告别了人间疆场,放下了所有牵挂,了却了平生烦恼,长眠老家孤坟,回归到了她一生热爱着的故乡大地。

我始终不相信母亲会如此匆匆离世。老认为她身体硬朗,性格乐观,会活到90多岁的。然而,母亲却不幸被突如其来的大病击跨,在人世间没有留下一句遗言和嘱托,带着浑身伤痛驾鹤西游。母亲走后,我始终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母亲的音容笑貌时时浮现在我眼前。尤其到了夜里,母亲经常会闯入我的梦境,多少个夜晚梦醒时分,我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发愣;多少次我扪心自问,深感是自己把母亲仓促地弄丢了。为此,我时常懊悔和自责——假若自己不执意开车拉上母亲在春寒料峭的清明节去旅行;不让她劳累过度,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突发脑梗塞。病发前,母亲曾对妻子说,那几天东跑西跑把她累坏了,前一天晚上,她衣服没脱倒床就睡了。事后,我们才知这是脑血栓的征兆——嗜睡。如果我们早些知道早有预防,让母亲早晨起床多喝些水稀释血液,口服阿斯匹林等药物清理血管粘稠,也许就不至于如此快速突发大面积脑梗塞。而这成了事后诸葛亮,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卖后悔药的。



2018年4月4日,我和妻子回家为母亲上坟。推开老家宅子大门,一股凄凉之气瞬间袭来。我跪在母亲遗像前叩头上香,望着母亲的遗像,我再一次泪如雨下:“娘,你儿回来看你来了。”镜框中的母亲微笑着看着我,目光仍然是那样的慈祥有神,面容依然是那样的和蔼可亲,但这景象如蓬莱仙境,仅仅是瞬间的虚无。

回城途中,我思绪万千,流泪在手机上赋诗一首发在“我们是一家人”家族亲友圈:

门前老树吐新芽,

屋下紫燕又飞回。

满院花香沁心脾,

一地草色映柴扉。

游子呼娘无应声,

孤儿跪地满面泪。

阴阳相隔两世界,

思亲至此已心碎。

诗句写得不很工整甚至欠押韵,但感情真挚,句句含泪滴血,瞬间在“家人群聊圈”引来无数点赞,刹那间,“流泪”“祈祷”的表情包如雪团状在手机屏幕上滚动。

老舍在《我的母亲》中写道:“人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在,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在每一个孩子心中,自己的妈妈是最美的。世上最美的事就是:我已长大,你还未老;我有能力报答,你仍然健康。但母亲走了,我的天空阴雨绵绵,世上最美好的事情在哪里?

作家张洁在《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一书中写道:“人的一生其实是不断地失去自己所爱的人的过程,而且是永远的失去,这时每个人必经的最大的伤痛。”

母亲一生牵挂子女,整天操不尽我们的心,如今,她带着众多遗憾和牵挂远行了。母亲的远行,让我一夜之间失去了重心,头顶的大树轰然倒下,我成了一个孤独的老者。

湖南作家彭学明的《娘》感动无数读者,其中一段话也最能代表我的心声:“世界上有很多很多有钱有势的母亲,我只要我娘这样的贫穷卑微就够了;世界上有很多伟大高尚的母亲,我只要我娘这样弱小平凡就够了。”

在我的心中,母亲是一本写不完读不完的书。如果有来生,我和我娘还做母子。我相信,母亲是不死的,是不朽的,母亲永远是活着的灵魂,活着的生命和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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